林思云：探讨中国与外国的骂人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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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美欧日的先进国家，还是亚非拉的后进国度，世界各国都有骂人的粗话脏话。所谓骂人，就是用语言来侮辱、诅咒别人。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骂人，这就是骂人的“哲学”。细细品味一下各国的骂人语言，可以发现各个国家的骂人“哲学”，还有很大的不同。

　　英美人骂人的哲学是贬低对方的人格、出身、种族，骂你的人格肮脏、出身低贱、种族卑劣。英语中最常用的骂人话是ｓｈｉｔ，也可以说是英美的“国骂”。所谓ｓｈｉｔ，就是粪便，骂对方的人格和粪便一样肮脏。英美还有一个常见的骂人话是“ｓｏｎ ｏｆ ａ ｂｉｔｃｈ”，常译为“婊子养的”或“狗狼养的”，这是骂对方的出身非常低贱。在白人的种族优越感之下，英美贬损有色人种的歧视性用语很多，比如说黑人是“Ｎｉｇｇｅｒ”，称日本人为“Ｊａｐ”，称中國人为“Ｃｈｉｎａｍａｎ”。

　　英美人的骂人哲学，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歧视”。歧视对方的人格，歧视对方的出身，歧视对方的种族，是英美人骂人的惯用伎俩。英美人的骂人哲学也从侧面反映出他们国家的各种歧视现象比较严重，这是英美社会的一个大问题。

　　日本人的骂人哲学是贬低对方的才能和修养，骂你如何蠢笨无能，如何没有教养。很多中國人都知道日本的“国骂”是八嘎牙路，八嘎牙路用汉字写就是“马鹿野郎”。“马鹿”（也就是八嘎牙路的“八嘎”）是从《史记》中“指鹿为马”的典故而来。秦始皇死后实权被宰相赵高掌握，赵高有一天献给秦二世皇帝一头鹿说：“陛下，献给您一匹马。”秦二世莫名其妙地对左右的大臣说：“奇怪，这明明是一匹马呀。”大多数的大臣为了讨好赵高都说：“这的确是一匹马，不是鹿。”

　　根据“指鹿为马”的典故，日本把连马和鹿都分不清的愚者叫做“马鹿”，即傻子、笨蛋。而日语中“野郎”（也就是八嘎牙路的“牙路”）的本意是村夫，用来比喻没有教养的粗俗之人。因此骂别人“八嘎牙路”，就是骂对方蠢笨、没有教养。

　　日本人的骂人哲学，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贬损”。贬损对方的才能，贬损对方的修养，是日本人骂人的惯用伎俩。日本人的骂人哲学也从侧面反映出他们国家的“欺负”现象比较严重。日本社会中才智比较低的弱者，往往会受到各种有形无形的嘲笑欺负，这是日本社会的一个大问题。

　　中國人的骂人哲学，与英美或日本人完全不同。中國人认为直接侮辱一个人的人格，或直接贬损一个人的才能，并不是最好的方式，而骂对方的长辈，骂对方的祖宗，才能让对方受到更大的侮辱。因此中國的国骂：“他妈的”、“操你妈”等等，都不是直接侮辱对方，而是侮辱对方的母亲。“操你奶奶”、“操你祖宗”，则是超过“操你妈”的更高级的骂人话。

　　中國人的骂人哲学，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让你没面子”。想方设法让对方丢面子，是中國人骂人的惯用伎俩。中國的传统是祖先崇拜，而骂一个人的祖先，肯定被视为最严重的侮辱和伤害，是最让对方丢面子的事情。

　　一个人做错了事，在外国是直接骂这个当事人，在中國却不直接骂当事人，而是骂他的母亲和他的祖先。中國人的这种特有骂人方式，外国人往往很难理解：“这个人做错了事，和他母亲或祖先有什么关系呢？”英美人会说ｆｕｃｋｙｏｕ，但一般不会说ｆｕｃｋ ｙｏｕｒ ｍｏｔｈｅｒ；日本人会说“你八嘎牙路”，但一般不会说“你祖宗八嘎牙路”。

　　不过中國人骂人时，倒很少使用歧视性词语，而且中國种族歧视的词语也较少。中國人常说的“外国鬼子”，细细品味一下，其中倒含有一番“敬畏”的含意。中國人似乎把有能力欺负侵略自己的外国人才称为“鬼子”，比如美国鬼子，日本鬼子。中國与印度和越南也打过仗，但我们一般不说印度鬼子或越南鬼子，好像他们还不够当“鬼子”的资格。

　　中國人的骂人哲学，反映出中國人“面子第一”的性格特征。外国人骂人一般声音并不高，但很刻毒；而中國人认为骂人的声音低了就不起作用，一定要高声“叫骂”。原来外国人骂人是骂给对手一个人听的，因此没有必要大声叫骂；而中國人骂人并不仅仅是骂给对手一个人听的，而是要骂给大家听的，大声叫骂的目的就是让对方在众人目前丢丑、丢面子。

　　以前中國经常可以见到“骂街”的，现在大城市骂街的相对少了，但在中小城市还经常看到。骂街的一般是妇女，她们能站在大街上一骂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噪子骂哑了为止。骂街的目的有双重意义：骂街的第一个意义是向大家通报她被欺负了，受委屈了，因此她要发火，把心里的“愤怒物质”排泄出来，使心情好受一些；骂街的第二个意义是给对方一个惩戒，试图通过骂街让对方感到脸面丢尽，这样对方以后就不敢再欺负自己了。在中國骂街的妇女常常被称为“泼妇”。

　　在这里外国人往往会有点不解：“泼妇”骂人固然侮辱了别人，但在众人面前用脏话下流话骂人，不也同时损害了自己的形象，贬低了自己的名声，得不偿失吗？“骂街”本来是一柄双刃剑，用来砍别人的时候，也同时砍了自己，为什么泼妇们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事实上“泼妇”骂街给自己带来的名誉损失，往往比给别人造成的名誉损失更大，是一笔得不偿失的买卖，但为什么泼妇们还要做这样的傻事呢？

　　原来泼妇有一种特殊的自信，就是自信她自己是绝对的好人，正义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因此她相信不管她干什么事，众人也不会对她产生坏印象，这样她就放心大胆地用污言恶语骂人，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名誉也会受到影响。这种泼妇骂人心理，我们不仅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在网上我们也常常遇到在论坛上当众骂人的网人。这些网人似乎不理解“骂人”是一柄双刃剑，你在网上骂人给自己带来的名誉损失，往往比给别人造成的名誉损失更大，是一笔得不偿失的买卖。

　　中國骂人还有一个外国没有的特点，就是“聚众骂人”。在外国，骂人一般是单枪匹马的个人事件，很少看到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共同骂人的风景。在中國的足球、篮球联赛等比赛现场，成千上万的球迷一起高喊“傻Ｂ”骂人，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这次亚洲杯上，又看到一群球迷在外国记者的摄影机前大骂“小日本，傻Ｂ”。尽管事先中國政府在各媒体上呼吁大家“文明看球”，但球迷们的泼妇思维方式，使他们非常自信地认为骂小日本只会让日本丢脸，而中國的名誉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韩国的反日也是有名的，一位日本记者说，１９７０年代他同日本队一起去韩国参加拳击赛时，韩国观众不要说骂，连酒瓶子都砸过来了。可是现在日本队到韩国就不会遇到无礼的现象，这倒不是韩国人不再反日了，而是韩国经过１９８８年汉城奥运会，认识到对外国人的无礼行为，是一件有损于国家民族形象的蠢事，因此没有人再干这样的蠢事了。１９８８年汉城奥运会使韩国人的文明礼貌水平提高了一个大台阶，２００８年北京奥运会，是不是也能起到提高中國人文明礼貌水平的作用呢？

　　很多人说：“中國人骂人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气，需要发泄。”这点我完全赞同。在目前中國社会的情况下，人们对贪官不满，对恶吏不满，对政府不满，对社会不满，心里很压抑，积压了很多的怒气，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过中國人在受到贪官恶吏欺压后，心里的怒气不敢直接向他们发作，往往把这股怒气转移发泻到别人身上。

　　这种心情就使中國人像充满了电的电瓶，稍微碰撞一下就会冒出剧烈的火花。中國大街上经常看到人们吵架，不过这些吵架的起因，往往是因为一个人踩了另一个人的脚，或者因为一个人撞了另一个人。在外国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双方道歉一下就完了，不会有人为此等小事而生气；可是在中國，你走路不小心撞别人一下的话，就很可能引来一大串愤怒的臭骂。

　　中國传统的中医认为，生气对身体是非常有害的，“气”这种愤怒物质憋在心里，是导致各种病症的重要原因。因此怎样及时把心里的愤怒物质发泄出来，对健康来说十分重要。因此中國人受到欺负委屈后，如果对方的势力很强大，他们就会在其他地方找一个“出气筒”来发泄怒气，“出气”似乎成为中國人健体强身的一种方式。从中医学排解淤气的角度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中國到处（包括网上）都有骂人风景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