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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8-2 19:4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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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分
Brian看着桌上发了疯一样不停地叫唤着的电话,竟然有些哆嗦起来,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的好,仿佛那电话听筒是块滚烫的烙铁。他知道是谁打来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如何应对对方的质问。当电话铃声响到第四下的时候,他赶在自己的voice mailbox之前接起了电话。
“Hello, this is Brian speaking.”
“It’s P. Listen, Brian, that was a big boo-boo! I was really, really f*ckin impressed!”Peter Ennis的声音明显地听上去很不安。“The whole block was blown away, buddy! I don’t know what the history of the City of Vancouver says in the book, but sure this is gonna be a new record!”
Peter Ennis是刚刚接任温哥华警察总长这份差事的。原先那个两个月前因为在皇家骑警的地盘上醉酒驾车被捉,被迫引咎辞职。不得已,市长兼市警务委员会主席Logan Smiths专门跑到邻省Alberta的Calgary市去,把在那儿当警察局长的Peter死乞活赖地请了过来,上任才不到两个礼拜。
Brian对Peter一点都不陌生。两人都是同一期皇家骑警警校的学员,毕业后Brian被分配到Ontario的Queens, Peter则去了边境小城市Windsor。两个人还时不时地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接触。数年后,Brian又被调任至多伦多加入那里的缉毒组;而Peter则如愿以偿地被调动回家乡Alberta省。两人就此分开了差不多有十年的样子。大概跟Brian的缉毒方面的相关经验有关吧,Brian突然加入了CSIS,并被派任至加拿大西部,第一任职务就在Calgary。两个老同学又重逢了。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成家立业,有四十好几了。
年轻时的Peter是个典型的Alberta cowboy, 加上他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喜欢将名字缩写成P. Ennis, 警校的同学都在背后叫他 Penis, 也就此闹出了不少笑料。那会儿,每当学员们在背后嘲笑Peter的时候,Brian在心里还挺可怜他的。Poor guy, he must have taken a lot embarrassment since he was a kid. 他反而挺欣赏Peter那种单纯直爽的性格,两人也一直是好朋友。
可这会儿,老朋友上门兴师问罪来了,该得怎么跟他交代呢?由于市政府预算紧张,温哥华市警无法象其它的大城市那样拥有警用直升机追踪逃犯,警匪追逐往往搞到后来就变成了车毁人亡。过去几年里,已经接连有警员和无辜市民因为警车在市内高速追逐逃犯而丧生,搞得民怨鼎沸。不得已,温哥华市警局只能重新制订政策,要求警员在追逐中视情放弃追逐。可美国方面来的人不了解这种状况,这不今天就惹下大乱子了。可是因为这次行动极为机密,连Peter都不知道有美国人参与了这次行动。
还没等他说话,Peter又开口道:“I’ve no idea how you educate your guys, but what you guys did is gonna derail my career. Okay, Brian, I just wanna make sure my a*ss’s covered.”
Brian吸了口气,道:“P, we’ve been buddies for almost twenty five years and you know where I’m from. I’ll talk to Logan and the other members of the board. Don’t worry about the media, let me handle them.”
“Brian, I’ve got a feeling. There is something I don’t know about this operation. But if I’m not cleared to the access, fine. I just wanna know that I’m doing my job right.”
“You’ve got my word, buddy.”Brian想轻松一下气氛,“Hey, how is Lynn doing? What’s her due date?”Peter的妻子又怀孕了。
“She’s doing great. It’s gonna be some time next May.”
“Jesus! This is the fifth or sixth? You guys are just too damn amazing!”
“It’s gonna be the seventh. Remember that? I’m Mr. Penis! Hehehe…”
“Hohohoho…Okay, I hear you, buddy!”Brian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还是第一次Peter提起自己的绰号,怎么听着就怎么都觉着怪。
“Okay, I let you go. Talk ya later.”
“Later, man!” 放下电话,Brian的心里轻松了许多。他这一辈子能称得上buddy的朋友大概不超过五个,Peter就是其中的一个。为了这帮几巴美国佬,他犯不着在退休以后少一个一起喝酒打发时间的好朋友。他打定了主意,起身往会议室走去。那儿,Roy和Grant正等着他。
走廊里,几个手下低着头满怀挫折感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安慰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隔着会议室的玻璃门,他看见那两个美国佬象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他一推门,走了进去。
“Okay, gentlemen, now what?”
“Brian…”Roy抬起头刚想说话。
“It’s over, Roy! You lost him! Listen, you guys have caused too much chaos here. Just couldn’t be any worse. Let me tell you something, NO BODY here can afford for any further political consequences. This is just too much. I’m really fed up with this kinda cowboy-style stunt move.”
Roy完全明白Brian在说什么。他承认,这次行动是完全失败的。让刘春林从他们的眼皮底下被人救走,就意味着他携带的机密资料也完全暴露了。可是,Roy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在这一点上,他和Grant 是一致的:即使资料拿不回来了,人一定要找到,live or dead。
“Brian, I agree that we failed this operation. But I don’t wanna let this guy just walk away like that. Someone should be criminally responsible for the consequences. Just think about VPD, what are they gonna tell the public?”
“Okay, but we don’t have many resources available. There’s too much sh*t to be cleaned up right at this moment.”Brian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了,毕竟这是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合作行动。
“We can do it!”
…
***
就在温哥华东区那儿兵慌马乱的时候,也是一片忙乱的大温地区报警电话中心“911” 的接线员Trin接到了一个车辆报失的电话。对方用很生硬的英语告诉她:“My car was stolen tonight.”
“What’s your name, sir?”
“桃花岛主。”
“What’s your driver’s license number?”
“1234567.”
“Your car’s license plate number, please?”
“VAN 168.”
“Okay…please hold for a sec. So that’s a green 1999 Dodge Caravan? When was the last time you saw your van? And where was it?”
“Around nine o’clock. I parked my car in the parking lot right behind 盛记 Chinese Hotpot Restaurant on Cambie Street. But after I finished dinner with my family around 11 o’clock, I realized that my car was gone.”
Trin飞快地将记录输入数据库。当她听到“盛记” 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当愣了一下。作为第二代本地土生土长的越南华人,对“盛记” 火锅店是一点都不陌生的。似乎在一个礼拜之前,也有人从那里报失过车辆。她一面安慰了一下报案人,告诉他一般被偷的minivan都会在第二天就被寻获。然后,她用“盛记” 的英文名字对数据库进行查询,当结果跳上屏幕之后,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在三个月内,有将近十辆车是从“盛记” 的停车场被偷走的!失车从奔驰到Honda Civic都有,大多是大温地区偷车集团最青睐的车型。她将查询结果用打印机打了出来,又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拿着文件去找上司 Constable Zeon。
今天晚上是Zeon加入警队以来最糟糕的一晚。这会儿他正站在一个911接线员的桌子边上对她吩咐着什么,Trin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件。
“Zeon, I think you might want to take a look at this.”
“What is it?”Zeon接过来看了一下问道。
“This is a stat report of some stolen vehicles in the…”Trin赶忙向Zeon解释。
“Okay, Trin, would you please leave this on my desk? Thanks!”Zeon没等Trin说完就不悦地打断了她。“This is not the number one priority tonight, and I think you should’ve noticed what’s going on here!”
Trin看看情形不太好,不敢再说下去,接过报告赶紧走人。这时,办公室的pager响了起来:“Constable Zeon, Line one please! Zeon, line one please!” 外线有人找Zeon, 可他正好不在自己的桌子上。
正跟接线员忙着说话的Zeon听到呼叫,赶紧顺手把电话提了起来:“Hello, this is Zeon!”
“Hey, Zeon! This is 香港佬 from organized crime. Need your help here, really urgent!”
“Okay, go ahead! See what I can do for ya.”
“Has anybody reported stolen vehicle tonight? A green Dodge caravan…”
Zeon的脑袋一亮,脸就马上红了。Damn! What the hell did I do to Trin? You almost f*cked it up, Zeon! 他马上对着话筒道:“Okay, I think I’ve got something for ya. Can you hold for a sec?” 他在电话上按了一下“Hold”, 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桌子。
Trin刚刚打出来的那份报告整整齐齐地搁在他的tray里头。他拿起来一看,按时间顺序从最近的依次往后排列的失车中,赫然排在第一的那辆正是1999年产的Dodge caravan, 绿色!报案时间正好是今天的日期。
他按了一下外线,抓起电话道:“Okay, here are the details…”
***
香港佬跟其他行动人员回到总部的时候,已经累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一半是真的累坏了,一半是给吓的。这种感觉只有以前在香港当差的时候才有过,那时候O记那碗饭最难吃了。特别是93和94年那会儿,往日繁华忙碌的闹市区几乎变成了战场,一班过江龙大圈仔三天两头端着AK47扫荡铜锣湾尖沙咀那儿的金铺,连飞虎队都搞他们不掂。上面是三天一大训,两天一小骂地催着破案,那日子才叫惨呢。
好在他祖上积德,没几天,作为港英政府与加拿大政府在九七大限前的合作项目的一部分,他被指派移民加拿大,以协助加拿大政府甄别有黑社会背景的香港移民。走的前一天晚上,同事们个个痛哭流涕,不是伤心他走,是伤心他们怎么就没那么好命!去加拿大当差?哇,不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吧!
加拿大是不错,至少压力就不那么大。你看看温哥华,破案率才百分之五,有人挨训吗?没有!人工又几高,这儿看上去差佬比贼蠢,警察有工会,只要少做少错就行了!不求无功,但求无过。这里的黑社会占人口的比例比香港可差远啦,反正他的工作就是专职对付华人帮会,对已经是半个老差骨的香港佬来说简直是湿湿碎啦!
原来就想回去交了差之后,就去松一下骨,再去海公公那里唱上一曲,饮上两杯,看看有什么新来的学生妹。谁知道,上司一个电话就把他叫了过去。
新的a*signment是绝密的,就是协助两个美国佬追捕今天走掉的那个大陆仔。看上去,那小子有人接应。对方劲(厉害)是劲了点,不过以他在O记二十来年的浸淫,对付那几个唐人仔简直是,湿湿碎啦!
不就是用唐人对付唐人么!一早就知道的啦!
第十一部分
在车厢里,刘春林和石滚两个互相打量着对方,两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在来温哥华的路上,刘春林在脑子里不断地设想着许许多多不同的重逢的场面,包括想说的话,石滚在他心目中的样子却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模样。然而,象这样的重逢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眼前的石滚比十年前显得成熟老练了许多,身材也健硕了许多。和以前一样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几乎没有留下太多的岁月的痕迹,只是偶尔在微笑的刹那间在眼角上会划出些许鱼尾纹。他身体上唯一能让人捕捉到曾经经历过的艰难的,是他的依旧浓密的头发。虽然只有三十多一点,他的两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而头顶靠近前额的地方更是有一小撮圆圆的完全花白了的头发,Flat top的发型,反而让不笑的石滚多了份沧桑。
石滚看着已经半秃了的刘春林,心中惊叹着岁月的无情。他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努力寻找着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刘春林,在幽暗的灯光下只能辨认出那个高耸的前额依然象十年前那般孤傲。石滚先打破了沉默。
“刘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刚才要堵你的都是些什么人么?”
春林缓缓地点了点头,突然双手掩面靠着车厢慢慢地坐了下去,摘下眼镜哭了起来,然后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真的…错了吗?石头…帮帮我吧…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石滚僵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十年前的六月的那个夜晚,在一阵激烈的争论之后,春林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痛哭着说了同样的这样一句话,然后没等石滚想出来该怎么回答他,就站起身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十年了!终于能把自己思考了十年的答案亲口告诉他了!石滚心中一阵激动,嘴唇不由地颤抖起来,抹了一把忍不住淌下来的泪水,走过去蹲了下来,扶着春林的肩膀,道:“我不知道,刘妈!我真的不知道!我这十年只想明白一件事情,有时候你走了一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何必在乎对还是错呢?我只知道,我们都太年轻,可是我们不曾枉少年。”
“石头,你想过没有,我们都是些没了魂的人。十年了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有时候做梦都会看见那片人海。每年的那个时候,我都会把录像带拿出来看,看着那片人海,我就只会哭…我只想现在就回家去。我是个懦夫啊!”
石滚别过头去,又抹了下眼睛,再轻轻地拍了拍春林的肩膀,“如果你是个懦夫,那我也是。你知道么?有好多人不管是在那边,还是在这里,都跟我们两个一样,都活在过去中。多少次了,我都以为我的心死了。可是我后来每次路过外滩,我的眼睛和耳朵就好像瞎了,聋了。满眼的都是那些人,满耳的都是我们的声音,其它的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了。”
春林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文件,递给石滚,道:“我这次就是为的这个。” 石滚接了过去,就着昏黄的灯光,才看了第一页,猛地站了起来,拿出手机打给前面的四眼:“仲有几远啊?”
“好快了,就差两个block了。”
“你听住,不去果度了。快点往南走,keep住Fraser街行。去红中仔果个地盘。”
“点解啊?”
“依家吾讲得了,只管去就是了。” 石滚关了手机,对阿明道:“大哥,这回可能麻烦大了。我是已经给他们盯上了,你要小心。”
“不怕,虾有虾路,蟹有蟹道。再说你现在也没留下什么底给他们,奈何你不得。” 阿明不慌不忙道。
“这次可能有些不同了。我待会慢慢跟你说。” 石滚转过身去,对春林道:“刘妈呀刘妈,我就知道你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这么做,你老婆怎么办?有孩子了吗?”
春林摇了摇头:“离了,半年就离了。她又找着个既有美国公民身分,又有钱的。算了,比起那些吃人血馒头的,她这都不算什么了。” 说完,他看看石滚,欲言又止。
石滚知道他想问什么,低头想了一下道:“夏蕾…她也成家了。我听田寡妇说的。听说她嫁了的前一个礼拜,跑去找寡妇喝了次酒,哭了一场。只说是,年纪大了,太想要个孩子了。好像原来只是跟那个男的玩玩,结果走了火。” 田寡妇是他们以前一个班的女生,因为人胖了点,有些凶相,让石滚暗地里取了这么个绰号。
春林低了头,“唉” 了一声道:“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她那会儿跟我谈,她父母跟疯了似的。她要真跟了我,也不见得强,一个穷读书的牛脾气书生,又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外地人。石头,我有时候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活着,好像每天都在苟延残喘着。”
“刘妈,你这个人有时候就是太理想化了。物是人非呀,就算现在她站在你跟前了,也可能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了。” 石滚仰视着,好像要把车顶看穿一样。“你知道吗?活着有多美好。想想十年前那些死去了的同龄人吧,想想每年都要下广东在那些衣厂电子厂里打工的你的百万乡亲吧,我们现在这么活着已经是很奢侈了。”
车突然停了。四眼从前面敲了敲驾驶室的后窗,示意他们到了。阿明拉开车厢的拉门,率先跳了下去。刘妈朝外面看了看,车停在一条僻静的马路边,边上是一排像是Townhouse那样的建筑。阿明朝路边一个等着的人打了声招呼。他跟着石滚也跳下车,径直走到那人跟前。那人冲石滚道:“滚仔,发生咩事啊?”
“红中仔,我同我的朋友有点麻烦,想借你个地盘匿几日。” 石滚道。
“莫问题!跟我来啦!” 红中打头,一行人往一间看上去是新造好的Townhouse走去。春林在进屋之前注意到,门口插着块牌子,写着“Open House” 。原来是间样板房。红中领着他们来到下面的地下室,对石滚道:“里排都吾会有人来悌屋的,仲有点首尾没搞掂。你们放心住下好了,水电都有的。” 说完,他领着阿明去开暖气炉。
春林惊异地看着石滚道:“石头,没想到你现在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啊!” 石滚笑了笑道:“没办法,一开始是为了生存。他们跟拿那些拿奖学金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懂得义气两个字,也更会互帮互助,值得信赖。” 不知不觉,阴冷的地下室开始暖和了起来。
阿明送走了红中,回到地下室。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去海公公那里?”
“我朋友这次祸闯大了,丽春院那里人多眼杂,藏不住的。况且,海公公跟大陆那里有些瓜葛,我暂时不想跟他有联系。” 石滚接着关照阿明,“你待会回去拿两个睡袋过来,再拿点吃的来,回来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对了,关照小菁,明天不能去上班了。我是肯定不能再露面了。四眼,你先回去休息一下,这两天多听听外面的风声。”
等人都走了,石滚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地上一声不吭抽着烟的春林,问道:“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林抬起头,正视着石滚的双眼,道:“你真的不明白?告诉你吧,十年前的坦克都没有把我心目中的自由女神摧毁,可是这十年来当这个女神一层层地把外衣脱下赤裸裸地暴露在我眼前的时候,只是在一瞬间她就在我的心目中轰然倒下,我突然发现她是那么的肮脏和虚伪。他们何时真正地关心过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人和种族?让世界充满爱?那只是我们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你看看5.8使馆事件里那对死去的许杏虎和朱颖吧,那是我们的同龄人啊,我想十年前的他们可能也跟我们一样,女神把炸弹扔到他们头上的时候掉过一滴眼泪吗?” 春林冷笑着。
“可是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再回过头去关注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我们现在连中国公民都不是了!” 石滚低下头去,“有时候,我都不敢理直气壮地对别人说‘我们中国’ 如何如何。”
“那有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你能改变你的黄皮肤黑头发和黑眼睛么?别人还不是一样管你叫Chinese! 哪怕你是Chinese American还是American Chinese。以前我可以为了自己的国家什么都不顾,今天我一样可以为这个民族什么都不顾!” 春林激动起来。“你该知道我这次拿的东西是什么份量,可我在美国谁都信不过。使馆那些官僚?他们不坏事就算好的了,你知道有些人为了留在美国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呀!原来想来这儿找到你,让你把东西带回国内去的,谁知道现在把你也陷了进去。”
“刘妈,你也太低估了国家机器了!”
正说着,阿明悄悄走了进来。他把手里一大堆东西放到地板上,笑着对春林说:“来,你们先煮上壶咖啡,去洗个澡,慢慢聊吧。我今天也不回去了,陪你们一起聊。” 他掏出一个手机给石滚,“四眼给你搞了个新的,你旧的不能再用了。我还带了个收音机,外面有什么动静在这里也能知道个大概。”
石滚洗完澡走出来,就听见阿明在那儿问春林:“你以前用过枪没?”
“就大学军训的时候摸过两下,手枪就没摸过。”
“这个给你防身用。你知道怎么抓么?” 阿明问春林道。春林想了想,学着港产警匪片里头单手伸直了把枪举起来。阿明笑道:“这是拍电影撒!真的你要这么拿,死得快啊!得把枪靠在腰部,眼睛看着目标,三点一线。你看着我…”阿明把弹夹卸下来,看了看枪膛里没子弹,把枪机打开,交给春林,道:“你再像刚才那样把枪举起来,对着我扣板机试试看。”
春林站在离阿明五米远的地方,把枪对准阿明,手指扣着板机刚压下去。阿明人突然往前窜了出去,春林本能地把手臂再往前伸了一下,等春林的反应过来,板机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就见阿明的手搭在自己的手上,拇指顶着机头,手腕往下一压,枪就到了他的手里。“知道为什么了吧?”
石滚笑道:“阿明,你把左手摊开给刘妈看看。” 阿明摊开左手,春林一看,手心有一个圆形的疤。石滚对春林道:“有次在一家红茶店里头跟帮越南人讲数,谈崩了。对方领头的就掏出把枪对着阿明,就伸出一半手臂来。阿明就跟刚才一样想上去下他的枪,谁知道这家伙的手臂反而往回缩开了一枪,把他的手掌打穿了,还好人没事。”
春林问:“那他怎么就跟我不同呢?”
阿明道:“后来才知道这家伙原来在南越的特种部队里干过,是个会家子撒!他还是个华人呢。后来我们反而成了好朋友。”
“大哥,你以前是做啥子的啊?” 春林总算有机会把心里头的疑问提了出来。
“我啊?呵呵!我们家可是三代为匪啊!我爷爷原来就是个土匪,跟着贺胡子闹红,结果让民团给打死了;我爸后来成了‘共匪’ ,解放后原以为我这辈子就根正苗红,不用当土匪了,谁知道来这儿做贼来了!”
春林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石滚哈哈笑了起来。过了会儿,三个人钻进睡袋,在黑暗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慢慢地,阿明那儿响起了鼾声。石滚和春林也静了下来,可是俩人都睡不着,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春林突然问石滚:“石头,你说我们这代人十年前做的事,后面的人会怎么看呢?”
石滚想了一会儿,慢慢道:“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指望这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里,后一代人会理解我们,你看看网上那些年轻人对我们的评价吧。可是,再过五十年,或者一百年之后呢?我相信历史上会记下我们这一笔的,是好是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问心无愧。” 他转头看看春林,只见他瞪着眼睛,目光好像要穿透浓浓的黑暗一样。
* * *
赤色旅挂下海公公的电话,脸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他不知道为什么石滚会突然变卦,然后销声匿迹。难道出事了么?应该不会。看来他看到了刘春林带来的资料,应该知道这份文件的份量。
刘春林现在唯一的退路,就是回大陆去。否则,他带走资料还有什么意义?被捕是迟早的事情。
第十二部分
偷车这个行当对在O记干了多年的香港佬来说并不陌生。
早在九十年代初期,也就是大圈们横扫香港的同时期,香港的汽车保险公司可说是损失惨重。许多名牌车,往往只要车主下车去吃碗烧鹅粉的工夫,车就没了。一时间,港九地区风声鹤唳,羊毛出在羊身上,私家车保费猛涨,有钱佬人人自危。车都去了哪里了呢?去了大陆。
被偷的车先是被开到某个货仓里,装入货柜。两辆车一上一下,车顶对着车顶,都用钢绳拉住,避免碰撞。这样,一个四十尺的货柜,一般可以装下六辆车,再用拖车拉过罗湖或者是龙岗口岸。海关呢?那时候的深圳海关早已烂透了,基本上都被买通,所以如入无人之境。这些车一般都被运往顺德和汕头这两个最大的走私车市场出售,买家多是广东地区“先富起来” 的那部分人。也有部分车是在香港被就地肢解,运入大陆后再组装起来出售。当时顺德和汕头地区可以说是对走私车一条龙服务,包括上牌,只要你出钱就行。后来被枪毙了的惠州市公安局长赚的就是这牌照钱。
后来不行了。大陆下了决心,与港方联手打击汽车偷盗走私。历史证明,只要共/产党真的想做件什么事情,几乎没有做不到的。未几,深圳那个海关被全面整肃,惠州那个局长也给毙了。卡住了这两道口子,偷车走私的风头马上降了许多。后来,就流行用大飞走车了。盛况不再。
对这段历史,香港佬应该说是烂熟于心。他的父亲原先也是皇家警察的一个O记探员,官至督察。那个时候,当差的真是可以呼风唤雨,油水滔滔不绝。幼时的香港佬很是过了一段优越的日子,无他,因为有个当差的老豆(老爸)。虽然他老豆还没到四大华探(廉政风暴之前,香港有四大华人探长,一手遮天,上下勾结,贪污腐败的程度比起许多人批评的现在的中国的现状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一人,就是香港影星曾志伟的父亲。廉政风暴后,或入狱,或被炒鱿鱼。)那么风光的程度,楼却也买了几层了。虽然因为廉政风暴被扫地出门,可儿子香港佬后来吃皇家饭的时候,昔日的同僚还是非常念旧的,一手扶持他坐上了老豆昔日的位子。
从小接受殖民教育的香港佬是那类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连哪怕自己是Chinese也不怎么愿意承认的香港人。虽然老豆因为贪污被革职,却仍然对女王感恩戴德,毕竟父子俩的两碗皇家饭还都是女王赏的。香港九七回归,香港佬还是跟其他那些自认自己是大不列颠子民的香港人一起落了些眼泪的。来加拿大这些年,要是谁问他“Are you Chinese?”, 他一定要纠正一下“No, I’m Hongkongnese.” 。出生于六十年代初期的他从来就对“北佬”(香港人对大陆人的蔑称)反感,其实应该说是对共/产党反感,大陆来的都是在共/产党的教育下长大的,不会是好东西。如果没有共/产党,香港就还是女王的地方,吾系几好(那有多好)?!
他现在对如何找到那辆caravan根本就不感兴趣,因为第一这车迟早会被找到,第二找到了也对破案帮助不大。他想看看,这车是从什么地方被偷的。从偷车的地点可以找到那伙人的geographic profile,从而缩小侦查的范围。果然,一个电话就带来了新发现。
他从在香港当差时学到的经验判断,“盛记” 那里一定有偷车集团的人望风。“盛记” 在温哥华的火锅店里算是高档的,去的都是有钱佬多,很多都是熟客。时间长了,客人是做什么生意的,家里有几口人,开的什么车等等都会一清二楚。有这种条件接触客人的多半是饭店的领班,一般都是会擦鞋(拍马/屁)的主儿。熟客去吃饭,多半会预定位子,知道客人什么时候会来,马上报信给同伙,看准了车下手,一击即中,高速高效。
他再从数据库里查询“盛记” 附近的地区,发现车辆报失的案子比在停车场的失车更多,这就更加肯定了他的判断。如果顺利的话,这一下子可以同时将两个案子一起侦破,这个发现使香港佬极为兴奋。他急忙去见Roy和Grant。
Roy不在,只有Grant一个人坐在那里闷闷地抽着烟。香港佬轻轻地敲了敲开着的门。Grant抬起头,瞪了香港佬一眼,又在低下头去抽烟,没理他。他的确非常压抑。带来的六个手下,一下子就没了四个,Scott又受了伤,能动弹的就剩下Roy, 他自己和另外一个手下了。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加拿大人显然很不高兴,已经很不情愿再象原来那样进行配合了。CSIS与美国的FBI,CIA或者是NSA在运作体制上有很大的不同。不像美国这些机构都有自己全套的人马,随时可以提供人手。CSIS只是为加拿大政府提供情报的搜集和分析,象今天晚上,不,应该说是昨天晚上这样的抓捕行动还得依靠RCMP(皇家骑警或者是地方警力),资源的确是非常有限。不过,他们还是派了一个华人探员提供协助。
这一点,Grant并没有意见。华人的问题当然应该由华人来解决了,用华人来对付华人那是最适合不过的。他想起了台湾。作为海军部的人,他去台湾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每次去,他几乎都会惊叹不已。他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叛离的岛屿政府居然能拿得出美国费尽心机都搞不到的东西。相比美国,台湾并没有技术上的任何优势,但是他们有人在大陆活动,对大陆的了解是美国人望尘莫及的,连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中国通都只能在心里骂声“F*ck!” 。他又看了看这个已经开始肥胖的华警,心里怀疑道:“Are they sure this guy can help us? He looks so f*ckin wasted.” 。
“Where’s Roy?” 香港佬小心翼翼地问道。
“Oh, he’s upstairs with Brian. They’ve got some issues. What’s up? Actually you can talk to me.”Grant心不在焉地答道。
“I think I’ve got something here regarding that caravan.”
Grant的眼睛一下亮起来,连忙坐了起来。
***
土狗正忙着跟其他楼面上的人准备收工。他盘算着待会跟老板座山雕谈一下,拿上一个月的假回武汉去看看父母。来加拿大几年了,从来都没回去过。有时候是有时间,没钱;有时候是有钱,却又没机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回去一次也得化不少钱,亲戚朋友那儿都得有个交代吧?现在国内什么东西都能买得到,这里有的东西国内什么没有!买东西回去送人,可真是件麻烦事儿,送小了,人家还看不上,送大了,自己又送不起,他*娘*的,送你辆车好不好?!
他正胡思乱想着,餐馆的门动了一下,走进来一个人。他头都不抬地道:“今日收工了,哞野食了(没东西吃了)!”
“我吾食野,我系瘟座山雕(我不是来吃东西的,我找座山雕)。” 声音挺熟。土狗抬起头一看,心里突了一下。这不是那个香港佬么?怎么这回早上两三点来宵夜来了?他马上想起石滚他们,不会出了什么事情吧?他手指了指后面道:“哇,系你啊!梗夜出来宵夜咩?好耐哞见噢!柜系入边(哇,是你啊!这么晚出来宵夜啊?好久没见你来啊。他在里面。)。” 。
土狗看着香港佬的背影,心里突突地跳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赶快离开这里,如果现在就走,万一是有事,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先不急啊,等等看。他想起石滚的手提电话,赶忙拨了一个,没人接听。再拨,还是没人听。土狗的额头开始出汗了。
正忙乱间,背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接着肩膀被人搂住了。他回头一看,就见香港佬笑嘻嘻地看着他。“狗仔,打电话卑边个啊?女朋友?嘿嘿!来,我有点事想同你倾下。(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土狗心想不妙,可是身不由己地给香港佬拽着走了出去。走到门外,就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鬼佬靠着墙在那儿抽着烟,眼睛瞄着他,那眼神跟头狼似的。
“狗仔,里排力度吾系好太平噢!有人系力度骑梗木驴噢。你有哞料爆一下卑我啊?(最近这里不太平啊,有人在这里偷车,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讲给我听啊?)” 香港佬仍旧笑嘻嘻地问道。
“吾系哇?大佬!我都不系好明你讲梗咩噢!(不是吧,老大!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土狗心想,完了!脸上努力装着没事的样子。
“喂,细佬!我同你老细查过,次次有事,次次都系你当班。你依家老老实实同我合作,有么事我会悌住你格。(喂,小兄弟!我已经跟你老板查过了,每次出事都是你当的班。你现在最好跟我好好合作,有什么事情我都会照顾你的。)”
“大佬,我真系吾明你讲咩噢!我依家仲要手工返屋企,哞时间同你倾了。(老大,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要收工回家了,没时间跟你聊了。)” 土狗转身就要走。
“企住!哇,衰仔!我依家系卑面你,你仲讲梗大话!(站住!好啊,小子,我给你面子,你还想骗我!)”
“你当差吾可以无端端阻住我做野格吗!讲话要讲证据,这里系法制社会噢!” 土狗心知这次是大大的不妙了,只想赶快脱身。
“丢!企好!我依家怀疑你藏毒,哞郁!” 香港佬一把把土狗推到墙边,让他面对墙壁,岔开两腿,然后从上往下地搜身。摸到土狗的裤兜的时候,突然手一动,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一包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放到土狗的眼前。“嘿嘿,锑下里个系咩啊?你今次死梗喽!(看看这是什么,你这回可是死定了!)”
土狗一看,犹如五雷轰顶。“你这是陷害我!” 他顾不上再说广东话了,以前也听说香港佬办差很鬼,怎么这次自己就这么不当心呢!
香港佬二话不说,一拳捣在土狗的腰眼上。“丢你个北佬!仲敢硬颈!走,跟我返差馆!(操*你个大陆仔!还敢犟头倔脑,走,跟我回警局去!)”
土狗瘫在地上捂着腰,疼得大汗淋淋。他喘着气道:“大佬,大家都系唐人,做咩梗样对我啊!(老大,大家都是华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丢/你老/母!边个同你系唐人!我系加拿大人,你哞搞错了!操*你*老/妈!谁同你是华人啊,我是加拿大人)” 香港佬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用“华人” 来陶瓷儿,不由分说又是一脚。
Grant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就觉得象吃了只苍蝇一样反胃。F*ckin a*sshole! 这样的华人他以前见过不少,香港,台湾都有不少。虽然每次碰上这种人,他的白人的优越感越加地旺盛,但心里面却极端地蔑视这样的家伙。This is amazing, isn’t it? There’re always some Chinese trying so hard not to be a Chinese. 让他这么对美国人,就算对方是罪犯,他也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But this is the most effective way to deal with Chinese, Chinese are just like that. 他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香港佬一把拖起土狗就往停车场上的车里拽。神志不清的土狗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猛地一拉香港佬的腿,把他拌倒在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掉在地上,土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捡起来转身就跑。
Grant一惊,扔掉香烟就追。香港佬爬起来,喊道:“企住!哞走!你走吾仂了!(站住,不许跑!你走不掉了!)”
土狗拼命地跑,他想起手里的东西,边跑边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就想扔掉。
Grant在后面追着,看见前面在停车场另一头角落里警戒的那个手下也围了过去。他喊道:“Police, Freeze! Stop right there!” 突然,他看见土狗转了个身,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心里一惊,本能地拔出手枪。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听见“砰” 地一声枪响,前面的土狗踉跄了一下,往前软软地倒了下去。F*ck! 他气得跺了下脚。赶忙跑过去看,那个手下手里拿着枪,蹲在土狗身边,手里拿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发愣,抬起头看了看Grant:“Sh*t! It’s a cellphone!”
香港佬也跑了过来,看着侧躺在地上的土狗。就见胸前那个被.45 JHP弹头撕开的那个大洞咕咕地流着血,嘴里鼻子里都在冒着血泡。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睁着眼,仿佛知道一旦闭上眼就永远都睁不开了。
Grant看着土狗,摇了摇头,道:“He’s gone! We f*cked it up again.” 土狗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下来。眼睛却仍然睁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香港佬。香港佬突然浑身发冷,猛地打了个突,急忙转过身去,再也不敢看下去了。
***
石滚一醒过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咖啡香。他睁开眼,看见阿明蹲在地上往杯子里倒着咖啡,刘妈捧着收音机,音量压得很低,正在听新闻广播。他刚要开口说话,手机响了起来。他抓起手机一看,是四眼。
“喂,做咩啊?梗早就打电话过来!”
“滚仔,土狗衰左了!(土狗死了!)”
“啊?!发生咩事啊?” 石滚大吃一惊,坐了起来。阿明和刘妈都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石滚。
“今朝‘盛记’ 收工果阵时,果个香港佬带住两个鬼佬去瘟柜。吾知搞成点,狗仔无端端卑一枪打死左。厨房的Stonerice话,果个香港佬几恶,柜地在入边都听到柜系出边打狗仔哦!(今早‘盛记’ 收工的时候香港佬带着两个鬼佬去找他,不知道怎么搞的,狗仔无端端给一枪打死了。厨房里做的那个stonerice说,那个香港佬好凶啊,他们在饭店里面都听得到他在外面打狗仔。)”
石滚想起土狗那张年轻的笑脸,眼泪不由得掉了下来。他对四眼道:“你过来先。”
阿明和刘妈不知所措地看着石滚。石滚抬起头,轻轻道:“土狗死了。” 他看着阿明道:“大哥,我看得赶快把刘妈搞出去了。你们粤海最近有没有船来温哥华的?”
阿明想了一下,道:“我看看是谁的船。要是是我以前海校的同学,一定没有问题。唉,狗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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